八十年，那束目光未熄

奉贤区邬桥学校  周晓语

　　暑假的一个午后，我和伙伴走进了位于苏州河畔的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。空气里弥漫着旧砖石特有的潮湿气息，沉甸甸的，像压着八十年前未散的硝烟。我漫无目的地走着，走到了一面布满弹孔的残墙前—墙面上深浅不一的孔洞像无数双凝视的眼睛，而玻璃展柜里一张泛黄的老照片，骤然攫住了我的目光。

　　照片上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，穿着极不合身的粗布军装，裤脚卷到膝盖，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暗红的污渍。脸上糊着泥灰，几乎看不清眉眼，唯独那双眼睛，像被炮火淬炼过的星辰，隔着岁月的尘埃，灼灼地望向我。照片下方一行小字：“上海童子军战地服务团成员，杨惠敏献旗四行仓库时摄”。我的心猛地一缩，仿佛被那目光烫了一下，指尖贴在冰凉的玻璃上，竟有些发颤。

　　回到家中，我把这张照片的故事讲给爷爷听。他听完沉默了很久，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。“那时候啊，像你这么大的娃娃，好多都成了‘小先生’‘童子军’。”爷爷的声音带着砂纸摩擦般的沙哑，眼神飘向窗外被雨打湿的梧桐，“淞沪会战开打的时候，炮火把天炸得通红。有个小孩，爹妈在轰炸中没了消息，他一声不响就加入了救护队。有一回，前线阵地被围，急需止血的磺胺粉，情报送不进去，电话线全断了。那小孩把药包紧紧捆在腰上，顺着弹坑爬，流弹‘嗖嗖’地擦着头皮飞，他愣是从死人堆里把药送到了......后来啊，救护队的人说，看见他最后倒在仓库西墙下，手里还攥着空药包。”

　　蒲扇“啪嗒”落在膝头，只有窗外雨声淅沥，敲打着老房的瓦片。我眼前仿佛看见那个少年，在断壁残垣间弓着身子奔跑，泥水溅满他的粗布军装，身影与照片上那双灼灼的眼睛重叠。原来“少年强则国强”，从来不是课本上冰冷的铅字，它在硝烟里有了滚烫的温度，在未竟的奔跑里，有了血肉的沉重。

　　暑假没过几天，社区组织“学雷锋”社区劳动。我和伙伴们被分到老旧小区清理卫生死角。刚开始，大家还拿着扫帚互相打闹，干了不到半小时，汗就顺着额角往下淌，T恤黏在背上，手上沾满黑褐色的污泥。有人把扫帚往墙角一扔：“这垃圾都发臭了，凭什么让我们清扫啊？”

　　我正弯腰扒拉一堆湿漉漉的杂物，指尖触到滑腻的烂菜叶，一阵恶心直冲喉咙。刚想直起身喘口气，脑海里却毫无预兆地闪回四行仓库那张照片—少年军装袖口磨出的毛边，泥灰下紧抿的嘴角，还有那双在硝烟里亮得惊人的眼睛，像一团火猛地撞进心里。

　　“别抱怨了！”我抹了把脸上的汗，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，“纪念馆里的少年和我们一样大，他们在枪林弹雨里跑，是为了救人；我们在这儿清理垃圾，是为了让大家有一个清洁的环境。都是该做的事，他们能做，我们凭什么不能？”汗水迷了眼睛，手臂酸得像要断了，但没有人再说话。有人默默捡起扫帚，有人蹲下身继续分拣垃圾，连最开始抱怨的同学，都把黏在手上的污垢往裤腿上蹭了蹭，重新拿起了铁铲。

　　当最后一堆垃圾被装上清运车，夕阳的余晖穿过老树枝桠，洒在干干净净的墙根下。我看着伙伴们汗津津的脸上映着晚霞，突然觉得，我们此刻的模样，或许和八十年前那个奔跑的少年有了一丝重合—不是在硝烟里，而是在平凡的日子里，把该扛的责任，稳稳地扛了起来。

　　晚风轻拂，带着青草的气息。我知道，那双眼灼灼的目光，从此不再只是历史的印记，它成了我们前行时，心里不灭的光。

• 指导老师：“五老”志愿者曹平生、陈晓燕